发布日期:2026-07-23 22:22 点击次数:84
明朝正德年间,河南卫辉府汲县有个年轻人,姓沈,单名一个“翊”字。沈翊自幼丧父,母亲靠帮人浆洗衣物将他拉扯长大。他生得眉清目秀,却天生一副侠义心肠,最见不得恃强凌弱之事。

十二岁那年,他在街上看到一个泼皮欺负卖菜的老翁,二话不说冲上去理论,被泼皮打得鼻青脸肿,却死死咬住对方的手腕不肯松口。那泼皮疼得嗷嗷叫,最后竟被他这股狠劲吓跑了。
街坊邻里都夸这孩子有骨气,可沈翊的母亲却忧心忡忡。她知道自己儿子性子刚烈,若无人教导,将来恐怕要吃大亏。
恰好此时,汲县城外青云观里来了一位老道长,道号清虚子,据说是从武当山云游而来,精通武艺,更通阴阳八卦。沈母咬咬牙,变卖了仅存的一对银镯子,备了束脩,将沈翊送到青云观拜师学艺。
清虚子见沈翊根骨奇佳,性子又坚韧,便收了他做关门弟子。沈翊在观中一学就是十年,不但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本领,更跟着师父研习了不少奇门异术。
清虚子常对他说:“学武是为了止戈,学艺是为了明心。若心中没有正气,再高的本领也是害人的利器。”沈翊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。
二十岁这年,沈翊学艺出师,拜别师父下山。临行前,清虚子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,递到他手中。那铜镜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镜面却昏暗无光,照不见人影。
“师父,这是……”沈翊疑惑地接过铜镜。
清虚子神色凝重,叮嘱道:“此镜名为‘照冤镜’,乃为师年轻时在一处古墓中所得。你带在身上,切莫随意使用。待到生死关头、真相难明之时,将镜面对准可疑之物,自有分晓。记住——非到万不得已,不可轻用。”

沈翊知道师父从不妄言,郑重地将铜镜贴身收好,磕了三个响头,转身下山去了。
回到汲县,沈翊见母亲身体还算硬朗,便在城中找了一份差事——在县衙做了一名捕快。他武艺高强,又胆大心细,接连破了几桩棘手的案子,在县里渐渐有了名气。县令姓周,是个四十多岁的举人出身,为官还算清正,见沈翊是个人才,便越发重用他。
这年秋天,汲县出了一件怪事。
城东有一家“悦来老店”,是间开了二十多年的客栈,掌柜的叫孙二娘,三十出头的年纪,风韵犹存,待人接物八面玲珑。
可就在短短半个月内,悦来老店接连有三个客人失踪——都是住进去之后,第二天早上发现人不见了,随身财物也一并消失。
更诡异的是,每次客人失踪后的第三天,就会在城外的乱葬岗上发现一具干尸,皮肤皱缩,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水分,面容扭曲,死状极惨。
一时间,汲县城里人心惶惶,没人敢再住客栈。周县令急得团团转,连夜将沈翊叫到后衙,拍着桌子说:“沈翊,这案子再不破,我这个县令的乌纱帽就要保不住了!你赶紧去查,务必把那装神弄鬼的东西揪出来!”
沈翊领了命,回到家中换了身行头——他脱了捕快的公服,穿上一身商人的绸衫,又在脸上抹了些灰土,扮作一个外地来的药材贩子。他将那面铜镜贴身藏好,腰里别了一把短刀,趁着暮色沉沉,独自往悦来老店去了。

悦来老店坐落在汲县城东最繁华的街上,是一栋两层的木楼,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。沈翊推门进去,只见堂屋里摆着七八张桌子,只有两个客人坐在角落里喝酒,冷冷清清,全无往日热闹景象。
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妇人,穿一身藕荷色的褙子,头上插着一支银簪,面若桃花,眼含秋水。她见沈翊进来,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,随即堆起笑脸迎了上来:“哟,这位客官,是打尖还是住店?”
沈翊粗声粗气地说:“住店。我从怀庆府来,收了一车药材,想在贵县歇两日,等天晴了再赶路。”
孙二娘闻言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——沈翊看得真切,那笑容底下分明藏着一丝警惕。但孙二娘很快又恢复了常态,殷勤地说:“客官来得不巧,小店近日……咳咳,正在修缮,怕是不方便待客。您往西街走,那里还有一家平安客栈,干净又便宜。”
沈翊故作不悦,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,“啪”地拍在柜台上:“怎么?怕我付不起钱?我走南闯北这些年,还没见过把客人往外推的店家。你这楼上我看明明空着好几间房,莫非是瞧不起我做小买卖的?”
孙二娘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,眼中闪过一丝贪婪。她犹豫了片刻,压低声音说:“客官,不是我不肯收您,实在是……不瞒您说,小店最近不太平。楼上靠东头那间天字三号房,闹……闹东西。”
“闹什么东西?”沈翊明知故问。
孙二娘四下看了看,凑近他耳边,声音发颤:“三年前,有个女子在那间房里上吊死了。自那以后,那间房就不干净,住进去的客人……唉,客官还是别问了。总之,那间房我是不敢租的,其他房间您随便挑。”
沈翊哈哈大笑,笑声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响:“我沈某人走南闯北二十年,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?别说一个吊死鬼,就是阎王爷来了,我也要跟他喝三杯!老板娘,就把那间天字三号房给我,我倒要看看,是鬼吓人,还是人吓鬼!”

孙二娘见他执意如此,也不再劝,收了银子,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盏油灯递给他,又叮嘱道:“客官,夜里若是听见什么动静,千万别开门,更别点灯——就当没听见。熬到天亮就没事了。”
沈翊接过油灯,冷笑一声:“多谢老板娘提醒。”说完大步上了楼。
天字三号房在二楼最东头,推开房门,一股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。房间不大,陈设简陋——一张木板床,一张八仙桌,一把椅子,桌上落了一层薄灰。沈翊将油灯放在桌上,环顾四周,只见窗户被木板钉死了,墙上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,像是被人用指甲拼命抠出来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抓痕,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木头,心中暗暗思忖。他又蹲下身,仔细查看床底和墙角,并无异样。沈翊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和衣躺到了床上,将那面铜镜压在枕头底下,闭目假寐。
夜渐渐深了。
客栈里一片死寂,连楼下那两个喝酒的客人的说笑声也早已消失。秋风吹过屋檐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低哭泣。沈翊一动不动地躺着,呼吸均匀,仿佛已经沉沉睡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子时,也许是丑时——一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。那脚步声极轻极慢,像赤脚踩在木地板上,一步一步,缓缓靠近。沈翊的耳朵微微一动,依旧没有睁眼。
“吱呀——”房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。

一股阴冷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油灯的火苗猛地摇晃了几下,险些熄灭。沈翊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进了房间,那东西在床边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,似乎在打量他。
接着,他听见了哭泣声。
那哭声很轻,很细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耳边。哭声里充满了哀怨和绝望,听得人心里发酸。沈翊微微睁开眼睛一条缝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他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站在床尾,披头散发,面目模糊,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那女子慢慢俯下身来,枯枝般的手指伸向沈翊的咽喉——
就在指尖将要触及皮肤的瞬间,沈翊猛地睁开眼睛,一把抓住了那只冰冷的手腕!那女子尖叫一声,另一只手闪电般朝他胸口抓来。
可就在她的手指碰到沈翊胸口的一刹那,一道金光从他衣襟里迸射而出,那女子像被巨锤击中一般,惨叫着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上,又跌落在地。
沈翊翻身下床,拔出短刀,点亮油灯,厉声喝道:“何方妖孽,竟敢害人性命!”
那女子蜷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,白衣上沾满了从嘴角溢出的黑血。她抬起头来,散乱的头发后面露出一张苍白的脸——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,面容清秀,只是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。
“大人饶命……”她跪在地上,声音颤抖,“我……我不是有意害人……”

沈翊握着短刀,冷冷地看着她:“你不是有意害人?那三个失踪的客人,乱葬岗上的三具干尸,难道不是你做的?”
少女拼命摇头,泪水夺眶而出:“不是的,大人!那些人……不是我杀的!我……我只是被囚在这里,无法投胎,那些人都是孙二娘和他的丈夫杀的,我……我什么也做不了……”
沈翊眉头一皱,觉得事情并不简单。他将短刀收回鞘中,沉声道:“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,一五一十说清楚。若有半句假话,我让你魂飞魄散。”
少女跪在地上,泣不成声,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。
她姓孟,小名婉娘,是南阳府唐河县人,父亲孟怀安是个落魄秀才,在乡间开馆教书,家中虽不富裕,却也清贫自守。
三年前,孟婉娘随父亲到卫辉府投亲,路过汲县时在悦来老店歇脚。孟怀安路上感染了风寒,身体虚弱,便在店中多住了几日。
就在这几日里,客栈里住进了一个年轻男子,自称姓霍,名天佑,是开封府的一个布商。霍天佑生得一表人才,能说会道,见孟婉娘生得美貌,便百般殷勤,今日送一朵绢花,明日送一盒胭脂。孟婉娘年少不更事,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,渐渐对他生出了情意。
孟怀安看出霍天佑不是正经人,严令女儿不许与他来往。

可霍天佑却在一天夜里翻窗进入孟婉娘的房间,跪在她面前,指天发誓说此生非她不娶,等这趟生意做完,就带着聘礼上门提亲。孟婉娘一时糊涂,将女儿家的清白之身交给了他。
谁知第二天一早,霍天佑就翻了脸。他当着孟怀安的面,冷笑着说:“令千金既已是我的人,老丈人若识趣,便将嫁妆备好,我择日来娶。若不识趣——哼,这客栈里人来人往,令千金失节之事若是传出去,只怕这辈子都别想嫁人了。”
孟怀安气得浑身发抖,一口血喷了出来,当场昏死过去。孟婉娘又惊又怕,跪在地上求霍天佑放过父亲。霍天佑却理都不理,扬长而去。
孟怀安本就病重,受了这番刺激,当夜就断了气。孟婉娘抱着父亲的尸首哭得肝肠寸断,可霍天佑却带着几个地痞闯了进来,将孟怀安身上仅剩的几两碎银搜刮一空,又将尸体拖出去扔在了乱葬岗上。

孟婉娘想要报官,却被霍天佑锁在了房间里。她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应——原来这悦来老店的老板娘孙二娘,正是霍天佑的妻子!这家客栈本就是他们夫妻二人的产业。霍天佑常年在外招摇撞骗,孙二娘在店里坐镇,夫妻二人一明一暗,专骗过往客商。
孟婉娘被关了三天三夜,水米未进。第四天夜里,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解下腰带,搭在房梁上,悬梁自尽了。
“我死后,本以为可以投胎转世,可霍天佑那恶贼早年学过木匠手艺,会一些厌胜之术。他在我死的那间房的房梁上刻了符咒,又将一块桃木楔子钉入墙中,将我的魂魄困在了这间屋子里。”孟婉娘说到这里,已是泪流满面,“我出不了这个房间,投不了胎,日日夜夜被困在这里,生不如死……”
沈翊握紧了拳头,指节捏得“咯咯”作响:“那三个客人又是怎么回事?”
孟婉娘抹了把泪,继续说道:“霍天佑和孙二娘见我被困在这里,便生出了一个歹毒的主意。他们用厌胜之术驱使我,让我在夜里现身,吓唬住店的客人。
客人被吓得魂不附体、夺门而逃的时候,他们就埋伏在门外,将客人打晕,搜走财物,然后将人带到后院……用邪术吸干精血,制成干尸,扔到乱葬岗上。这样一来,所有人都以为是鬼怪作祟,没人会怀疑到他们头上。”
沈翊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是说,那三具干尸不是你所为,而是霍天佑和孙二娘下的毒手?”
孟婉娘点头:“我被符咒所困,身不由己。他们驱使我吓人,我却无法反抗。大人,我知道自己也有罪,可我……我真的没有办法……”
沈翊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道:“你方才说霍天佑会木工厌胜术,你可知道那桃木楔子钉在何处?”
孟婉娘指着床对面的那面墙:“就在那面墙里,从地面往上三尺三寸的地方,墙缝之间有一块颜色稍深的砖,桃木楔子就藏在砖后面。”

沈翊走到墙边,蹲下身仔细查看。果然,在离地三尺三寸的地方,有一块青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一些,砖缝的泥灰也像是后来填补过的。
从腰间拔出短刀,小心翼翼地撬开那块砖,只见砖后果然藏着一块三寸长的桃木楔子,上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,隐隐散发着一股腥臭之气。
沈翊将那桃木楔子取出来,放在掌心掂了掂,冷笑一声:“雕虫小技。”他走到窗前,双手握住那根钉死窗户的木条,猛一发力,“咔嚓”一声将木条掰断。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,照得满室生辉。
沈翊将那桃木楔子放在月光下,从怀中取出那面铜镜,对准了楔子上的符文。铜镜虽然依旧昏暗无光,但镜面上却隐隐有流光转动。
他将铜镜贴在桃木楔子上,口中默念师父教的咒语——只听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桃木楔子冒出一股黑烟,上面的符文像被火烧过一样,扭曲、剥落,最后化为灰烬。
孟婉娘浑身一震,只觉得缠绕在自己身上三年的无形枷锁瞬间崩碎。她站起身,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,泪水再次涌了出来:“我……我自由了……大人,我自由了!”
沈翊收起铜镜,沉声道:“孟姑娘,你暂时还不能离开。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孟婉娘擦了擦眼泪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大人请说。只要能为我父亲报仇,让我做什么都愿意。”

第二天一早,沈翊若无其事地下了楼,在堂屋里吃了一碗面,又让孙二娘打包了几个馒头,说是要出城去看药材。孙二娘见他安然无恙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但很快又堆起了笑脸,殷勤地送他出了门。
沈翊并没有出城,而是绕到客栈后面,仔细查看了后院的格局。他发现后院有一间上了锁的柴房,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,门前的地面上隐约可见拖拽的痕迹。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这些细节,转身去了县衙。
周县令听沈翊汇报了情况,脸色铁青,当即就要派人去拿人。沈翊却摆手道:“大人且慢。霍天佑眼下不在店中,若此时抓了孙二娘,打草惊蛇,霍天佑必定远走高飞。不如等霍天佑回来,一网打尽。”
周县令点头称是,又问: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沈翊微微一笑:“十成。”
又过了两日,孙二娘托人带信给霍天佑,说店里来了个有钱的药材贩子,身上至少带着上百两银子,让他赶紧回来。第三日夜里,霍天佑果然悄悄潜回了悦来老店。
沈翊早已在客栈对面的屋顶上埋伏了半夜。他看见一个黑影翻墙进了后院,与孙二娘在柴房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,然后两人一起进了柴房。沈翊轻轻跃下屋顶,猫着腰摸到柴房窗外,透过黑布的缝隙往里看去——
只见柴房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地上铺着一张草席,草席上躺着一个被捆绑的商人,嘴里塞着破布,正是沈翊事先安排好的一个捕快假扮的。霍天佑蹲在那人身边,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,正要往那人头顶的百会穴上扎去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沈翊一脚踹开了柴房的门,短刀出鞘,厉声喝道:“霍天佑,孙二娘,你们的事发了!”
霍天佑大惊失色,扔下银针,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,恶狠狠地向沈翊扑来。沈翊侧身一闪,反手一刀,正劈在霍天佑的手腕上,匕首“当啷”落地。
霍天佑捂着流血的手腕,转身就往后窗跑,沈翊一个箭步追上去,飞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,膝盖压住他的后背,三两下就捆了个结实。
孙二娘尖叫着要往外跑,被埋伏在外面的捕快们堵了个正着。
沈翊在柴房里搜出了大量的金银财宝,还有一本账册,上面详细记录着他们夫妻二人三年来的每一次作案——一共谋害了七条人命,劫掠的财物折合白银上千两。那三具干尸,不过是近半个月的事,更早的四具尸体,已经被他们扔进了卫辉府的护城河里,至今无人发现。
周县令连夜升堂审讯。霍天佑起初还想抵赖,但人赃并获,又有孟婉娘的鬼魂在堂上现身作证,他吓得魂不附体,终于一五一十地招供了。
原来霍天佑早年确实在一位木匠师父门下学过手艺,那师父不光教他木工活,还传了他一些旁门左道的厌胜之术。霍天佑学成之后,不务正业,四处招摇撞骗,后来娶了孙二娘,夫妻二人开了这家客栈,明面上是正经生意,暗地里却干着谋财害命的勾当。
至于孟婉娘,不过是他们众多受害者中的一个。
周县令当堂判了霍天佑和孙二娘斩立决,押入死牢,等候刑部批复。
案子了结之后,沈翊回到客栈的天字三号房,将那面铜镜取出来,对孟婉娘说:“孟姑娘,害你之人已经伏法,你心中的怨气可消了?”

孟婉娘站在月光下,白衣如雪,面容虽然苍白,眼中却已没有了之前的戾气。她朝沈翊深深鞠了一躬:“大人替我报了父仇,又还我自由之身,大恩大德,婉娘无以为报。”
沈翊摆手道:“不必言谢。你且告诉我,你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?我送你回去见最后一面,也好安心投胎。”
孟婉娘闻言,泪水又涌了出来:“我娘在我八岁那年就去世了,家中只有一个舅舅,住在南阳府城内,开了一间纸马铺。我爹带我去投亲,就是投奔他的。只是不知道……舅舅如今还在不在。”
沈翊点了点头:“我送你去。”
当夜,沈翊骑马,带着那面铜镜,连夜赶往南阳府。孟婉娘的魂魄附在铜镜之中,一路上与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往事。三百多里的路程,沈翊骑了一天一夜,终于在第二日黄昏赶到了南阳府城。
他在城西找到了那间纸马铺,铺子还在,只是门面破旧,生意冷清。铺子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面容憔悴,鬓发斑白,正在扎一个纸人。沈翊进门的时候,那男人抬起头来,浑浊的老眼打量了他一番,哑着嗓子问:“客官要买什么?”
沈翊拱了拱手:“请问您可是孟掌柜?”
男人一愣:“我是姓孟,你……你是?”

沈翊从怀中取出那面铜镜,放在柜台上。孟婉娘的魂魄从镜中缓缓现出,白衣飘飘,泪流满面,跪在男人面前,喊了一声:“舅舅……”
孟掌柜浑身一震,手中的纸人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他瞪大了眼睛,嘴唇哆嗦着,好半天才颤声道:“婉……婉娘?真的是你?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孟婉娘哭着将三年前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。孟掌柜听完,老泪纵横,拍着大腿嚎啕大哭:“我的儿啊!你爹带着你来找我,我等了三个月没等到人,还以为你们改了主意不来了……我找了多少地方都没找到你们……原来……原来你们……”
沈翊在一旁看着,鼻子也微微发酸。他等父女俩哭够了,才上前劝慰了几句。孟掌柜擦了擦眼泪,拉着沈翊的手,千恩万谢,非要留他住下。沈翊推辞不过,便在纸马铺的后院住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沈翊准备告辞。孟婉娘却叫住了他,欲言又止。沈翊问:“孟姑娘还有什么事?”
孟婉娘低下头,犹豫了片刻,说道:“大人,我有一件事,一直没敢跟您说。我爹生前……曾告诉我一个秘密。”
沈翊一怔:“什么秘密?”

孟婉娘咬了咬嘴唇,声音压得很低:“我爹年轻时,曾在嵩山一座古寺的废墟里捡到过一卷帛书,上面记载了一种古法——可以用特殊的材料和咒术,将死去不超过三年的人的魂魄,重新引回肉身,起死回生。我爹一直觉得这东西太过逆天,不敢轻易示人,便将帛书藏在了唐河县老家的祖屋地基下面。他本来打算等安顿下来之后再去取,谁知……”
沈翊心中一震:“你是说……”
孟婉娘点头:“我爹已经去世三年多了,尸骨早就……可那帛书上记载的方法,并不需要完整的尸身,只需要亡者生前用过的一件贴身物品,再配以特定的药材和符咒,就可以重铸肉身。大人,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是天道,可……可我想再见我爹一面,哪怕只是说一句话……”
沈翊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,逆天改命这种事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可看着孟婉娘那双含泪的眼睛,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——若是自己的母亲有个什么意外,他怕是也会不顾一切地去救。
“孟姑娘,”沈翊终于开口,“我可以帮你找到那卷帛书,也可以帮你尝试那个方法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管成与不成,你都不可执念太深。若天意不可违,你便要安心投胎,不可再留恋人间。”
孟婉娘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答应您。”

沈翊骑马赶往唐河县,找到了孟家老宅——那是一座早已坍塌的土坯房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他在废墟中翻找了整整一天,终于在地基的一块青石板下面,挖出了一个油布包裹的小匣子。
匣子里果然装着一卷泛黄的帛书,上面用古篆写着密密麻麻的文字。沈翊粗通古文,勉强能读懂七八成。帛书上记载的方法确实精妙——需要七味罕见的药材,一道复杂的符咒,还需要施术者以自身精血为引,耗费七七四十九天的功力。
沈翊花了三个月的时间,走遍了河南、湖广、陕西三省,才将那七味药材凑齐。他又在青云观中闭关了七七四十九天,按照帛书上记载的方法,每日画符、诵咒、以银针刺破指尖滴血入药鼎。到了第四十九天的子时,药鼎中冒出一股青烟,烟雾散去之后,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渐渐凝聚成形——
正是孟怀安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面容清瘦,神情恍惚,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。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目光落在沈翊身上,又落在跪在地上的孟婉娘身上,嘴唇翕动了几下,声音沙哑地问:“婉……婉娘?这是哪里?我……我不是死了吗?”
孟婉娘扑上去抱住父亲,放声大哭。孟怀安怔了半晌,终于明白过来,抱着女儿也是老泪纵横。
沈翊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想起了自己的师父清虚子——若是师父在这里,会不会骂他逆天而行?
孟怀安听女儿讲述了这三年来的种种遭遇,又惊又痛,抱着女儿的手始终不肯松开。他转向沈翊,深深鞠了一躬:“沈公子大恩大德,孟某无以为报。您不但替我们父女报了仇,还让我起死回生,这等恩情,孟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。”
沈翊扶起他,笑道:“孟先生不必多礼。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您既然活过来了,往后便与孟姑娘好好过日子吧。那悦来老店的案子已经了结,霍天佑和孙二娘也已被判了死刑,不会再来害人了。”

孟怀安连连点头,又拉着女儿的手,千恩万谢。
沈翊告别了孟家父女,骑马返回汲县。一路上,秋风吹过官道两旁的杨树,落叶纷纷,像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。他摸了摸怀中的铜镜,铜镜依旧暗淡无光,但他知道,这面镜子帮了他大忙。
回到汲县后,周县令对他大加褒奖,赏了二十两银子,又升他做了捕头。沈翊的名声在汲县越来越响,百姓们都说:“沈捕头办案,比包青天还厉害!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沈翊依旧在县衙当差,依旧嫉恶如仇,依旧为百姓们排忧解难。他的母亲见他年纪不小了,托人给他张罗亲事,他总说不急不急,把母亲气得直跺脚。
这年冬天,沈翊接到了一桩新案子——城西的王员外家闹鬼,每到半夜就有白衣女子在花园里哭泣,吓得一家老小不敢睡觉。沈翊带着铜镜去了王员外家,在花园里守了一夜。
子时刚过,果然有一个白衣女子从假山后面飘了出来,披头散发,哭声凄厉。沈翊不慌不忙地取出铜镜,对准那女子——
镜面上忽然泛起一阵柔和的光芒,那女子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清晰,竟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姑娘。沈翊仔细一看,忽然愣住了。
那姑娘不是鬼。
铜镜照出来的,是一个活生生的人——一个被人用迷药迷晕、藏在假山下面的活人。那姑娘浑身湿透,冻得嘴唇发紫,被人用白布裹了,装成女鬼的模样。
沈翊将她救出来之后,顺藤摸瓜,查出了真相——原来是王员外的侄子为了争夺家产,雇人假扮女鬼,想把王员外一家吓走。

案子破了之后,那姑娘醒了过来,向沈翊道谢。她叫苏晚棠,是邻县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,被歹人拐卖到汲县,辗转落到了那伙人手中。沈翊见她无家可归,便将她暂时安置在自己家中,让母亲照看。
苏晚棠生得温婉娴静,知书达理,与沈翊的母亲相处得极好。沈母越看越喜欢,便有意撮合她和沈翊。沈翊起初还有些扭捏,但相处久了,也觉得苏晚棠是个好姑娘,两人情投意合,渐渐生出了情愫。
转过年来,春暖花开,沈翊在母亲的催促下,托媒人去苏家提亲。苏晚棠的父亲苏先生也是个读书人,见沈翊为人正直,又是县里的捕头,便欣然应允了这门亲事。
## 七
成亲那天,沈翊穿着一身大红喜袍,骑着高头大马,吹吹打打地将苏晚棠迎进了门。洞房花烛夜,红烛高烧,苏晚棠坐在床边,低垂着头,面若桃花。
沈翊正要揭盖头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伸手摸了摸怀中的铜镜,心中暗暗对师父说:“师父,您老人家送我的这面镜子,帮了我大忙。如今我要成亲了,您老人家若是有灵,就保佑我们夫妻和和美美,白头偕老。”

他正想着,怀中的铜镜忽然微微发烫。沈翊吓了一跳,连忙将铜镜取出来,只见那面一向暗淡无光的铜镜,此刻竟泛起了柔和的金光。金光越来越盛,从镜面中射出一道光线,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老道人的身影——
正是清虚子。
沈翊又惊又喜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:“师父!”
清虚子的虚影含笑看着他,捋着胡须道:“徒儿,你下山这些年来,所做的一切,为师都看在眼里。你替孟婉娘报了父仇,破了悦来老店的案子,又冒着逆天的风险让孟怀安起死回生——这些事情,桩桩件件,都是积德行善的好事。尤其是你救苏晚棠的那一次,更是功德无量。”
沈翊磕了个头:“师父过奖了。弟子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清虚子摇了摇头:“这世上,知道‘该做什么’的人很多,但真正去做的人很少。你能不忘初心,始终如一,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。那面铜镜,为师就送给你了。它不但能照出冤魂,还能照出人心。往后你若遇到难辨忠奸、难分善恶之事,便用它来照一照——好人照出来是暖光,恶人照出来是冷光,一目了然。”
沈翊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一个头:“多谢师父!”
清虚子的虚影渐渐淡去,声音却还在空中回荡:“记住——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你行善积德,上天自然会给你福报。你的福报,就在眼前……”
话音未落,虚影消散,铜镜恢复了暗淡的模样。沈翊怔怔地跪在地上,半晌才回过神来。

他转过头,看见苏晚棠正坐在床边,红盖头已经自己掀开了,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含笑看着他。她轻声问:“方才……是谁在说话?”
沈翊站起身来,走过去握住她的手,憨憨地笑了笑:“是我师父。他说……你是我的福报。”
苏晚棠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低下头去,蚊子似的哼了一声:“油嘴滑舌。”
沈翊哈哈大笑,伸手吹灭了红烛。
窗外,月光如水,洒满人间。远处的青云观中,清虚子站在山门前,望着汲县城的方向,微微一笑,转身隐入了夜色之中。
